马腾你别走

《马腾你别走》我看了两遍，第一遍觉得是马腾救了老林，第二遍才意识到，其实是老林救了马腾，两个萍水相逢的人，误打误撞间救了彼此。 其实在真正看电影之前，我怎么也想不到林更新和李幼斌会演同一部作品，这两人的气质似乎南辕北辙，但电影里这两人一见面，感觉就对了。 老林是不讲道理的大爷、马腾是不思进取的大哥，两个年纪不小、脾气更不小的人注定是“事故”频发，虽然两人都拒不承认，但其实两人的困境颇为相似：没有出路。 老林的困境在于“不被需要”，他在时代飞速发展的那些年里是炼钢工人、技术骨干，父辈时代就从东北去到包头，一辈子都在为新中国的建设做贡献，他这一生很少停下，更惧怕停下，他的自我认同就在于“被需要”，被时代需要、被家人需要、被朋友需要。 马腾的困境在于“不靠谱”，但马腾也不是一开始就不着调不靠谱，早年的努力和运气也确实让他风光过，但在被朋友骗钱后跌落谷底，坠落的过程中也试图翻腾，翻不起来也就躺平了，之前的情绪价值似乎也成了某种油嘴滑舌。到人到中年，孩子都已经开始上学的时候，那份油嘴滑舌完全变成了不靠谱的外化，孩子抚养费要钱、孩子出国要钱、朋友的欠债眼看无望，马腾什么都能干，但干什么都不靠谱，没有钱就没有尊严。 一个过于靠谱的人和一个太不靠谱的人，相互治愈。 老林一开始把马腾当成是黑心护工，任由着他折腾，以便于要了了自己求死的心愿，“老林扭扭死”是我看电影的时候笑得最开心的一段，马腾在边玩边哄人开心上的确是有几分天赋在的，逗得一辈子没松弛过的老林哈哈大笑，两人体验了各式各样的“死法”。 “死”这个字说起来很轻松，但实施起来很难，要抛下尊严，放下生活细节，再也看不到热气腾腾的未来了。 说到“死”，电影其实很轻巧地处理了生死议题，并不是打哈哈式的包饺子，反而是在正视痛苦的基础上，做了一些心灵按摩。 就像老林其实并不是没由来的闹脾气、不高兴，仔细想来，他表面上不动声色，其实情绪早已陷入风暴之中。同龄人去世、自己患有帕金森、儿子走马观花式的探望、强烈的被整个时代抛弃的无力感，都构成了他“想死”的来源。 一开始包括马腾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正视这些情绪：尿裤子就穿纸尿裤，走不动就坐轮椅，谁家老人不是这样的啊？似乎人老了以后就默认失去尊严，默认在时代里消失声音。包括我一开始也这么想，老林住着大别墅、不愁吃喝、孩子也算孝顺，他到底在不满意什么呢？ 《马腾你别走》的可贵之处就在于直面了这些问题，当下市面上很难看到讨论这么“微小”议题的电影，关于失落的老年人，关于失败的中年人。而这两者，或许都是我们必经的阶段。 与老林的经历相似，马腾也经历过经济上行时期，但在某次“滑落”之后，他开始用一份“不靠谱”来逃避时代。自此他的工作经历都很短暂，且都极不认真。马腾这个人物有颇多缺点，大银幕上看来甚至有点“烦人”，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心软，他看得出老马衣服裤子没掖好时候的困顿，看得出骗他钱的陈同学的愧疚，更看得到前妻对更好生活的期待，所以马腾这个人总知道此刻的自己该干嘛。 该逗老头开心的时候绝不含糊、该一笑泯恩仇的时候绝不多话、该放手的时候绝不多纠缠，马腾这个人物的魅力就在烦人和潇洒之间被建立了出来，一个什么都要说不行的倔老头，就得一个能屈能伸的小瘪犊子来治。 所以马腾和老林，到底是谁更需要谁？ 老林更需要马腾，这个介于儿子和朋友之间的人，能看透他的孤独，能带他上路，能再让他回到当年的钢厂再重温一回旧日美好。 马腾更需要老林，这个想要却总说不要的老头，乐意花钱也开得起玩笑，伺候他是马腾这些年坚持得最久的事，他一开始以为自己是为了钱，后来在和老林的相处过程中，他也逐渐找回了自己对生活的控制感，开始努力工作，和前妻约见面的时候再也不迟到了。 《马腾你别走》塑造了两个看起来各有缺点的人，两个在时代发展中被落下的普通人，两个相互扶持走出困境的人。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凑到一起，碰撞出的全是笑中带泪的火花。没有狗血的冲突，没有刻意的煽情，全是生活化的幽默和淡淡的疯感，毕竟谁在过日子的过程中没有想过“一了百了”呢？ 看完电影出来有种心理褶皱被抚平的轻快感，原来「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活着」，看似简单的道理，在心理状态不佳的时候，怎么都想不通。沮丧的时候可能多迈出去一步，都有可能一切大不同，电影结尾说“祈愿人人有朋友，有健康，有尊严”，也是对生活最大、最美好的祝福。